• 城市的忧郁

    2009/11/04

    我几乎不期待在大城市里能拾得武陵人误入桃花源的惊喜。城市的空间被车辆、人流、商业的迷狂和包装水泥占据,每一辆巴士走的路线都是固定的,我们被运载着川流不息,被要求在应该的地点出入,哪有沿着桃花溪走寻的偶遇。

     

    倒是常常沿着南湖走,看夕阳。黄昏嗅到城市辣味减退腥味上升,这种暧昧的味道拥有无孔不入的生命力,长期浸染其中的人活脱脱成为了各式各样的城市人。街头热干面的气息、等公车的表情、娱乐生活的普遍high点都融通在个体身上,既而融入这个城市的“文明”气质中。日头沉落了,夜生活开始了吧,你看,城市轻浮上阵,一脸消遣。

     

    这样看来,我对城市的态度太苛求了。我是在武汉倦了,便更怀念起小地方来。那些小地方或者特别的地方,能给予快乐和惊喜的生活,能启发你平和的向度和心灵的清明,不失为一种选择。太丰富的舒服太久的机械化太强的依附性让人失去了改变的能力,城市围困了城市中的人。在城市出生,在城市受成长的苦难,在城市死亡,这不就是芸芸城市人的生老病死吗?

     

    这类反讽总是无解,更像是情绪话。我观望着城市化的完善,不反对人类的进化。社会的演化已经让人越来越远离生命的根源,所以我希望自己死亡之时便是回归自然之时。我们的一生或被迫、或自愿、或无知觉地生活在被规定好的空间里,社会法律和伦理告诫哪些空间是安全的,哪些空间不可以进入,现实里的空间和抽象中的空间都被分割,甚至一部分被人为地消弭。空间异化了,我们手上的时间也开始荒谬了。

     

    荒谬又能作甚,荒谬不阻断旧的新的感受力,不减损媚俗的温暖。城市永远有不老的面孔,献身的青春和蔚为奇观的盛世繁华,城市有魔力让你最终温和地接纳其中的平凡幸福、虚伪交游和意外死亡。

     

    我常常想着想着就悲观了,可活起来并不。把自己折腾了三四年下来也不见衰微,反而愈加坚韧。心中总有那种不甘和冲动,想要去寻找家园。我想起在阳朔的山水间自然慷慨的灵性。想起在成都的庭院间,一只瓷杯一点茶香,是能将时间都宽厚地凝练其中的呀。不够。想起早春一个人坐在鼓浪屿的边沿听海,看着黄昏与黑夜缠绕告别,那时候有一种别样的安定心情,我有一点心动。

     

    在厦门的那段时间,每日都独自坐轮渡到鼓浪屿上散步,在清晨、黄昏或者夜更黑一点。我那时并不知毕业是一件何等大事,也不了解生存和就业,我只是强烈地感知到自己,自己的喜好,自己的孤独,还有包容我所有任性的憧憬的这座城市。厦门岛小小的,就如一颗安全而精巧的心脏,生机勃发也通察尔雅,各种境况还远不至武汉的种种粗暴,节奏可慢可快,有很多别致的城市空间怡情怡性。

     

    最爱黄昏海浪声并起的那种浑厚美感,听闻生命跫音,躯体既可消散又能融合,就只管冥想。热爱倾听心灵的声音,也时刻察知,并以为一座城市至少能有修行和空寂的去处才好。若是将来有一个院落,种满花草和一棵木瓜树,看着植物的开花结果,以渡过无声无息的零碎岁月,是不是也好。我眷恋的并不太多。

     

    在北京呆的第三天,皮肤过敏,大面积的痒,那时强烈地意识到虽然我们在世上想遨游天地,但都拖着一具身体。十几二十年时光的倾注,我们的身体业已形成独特的天气纹理和季候反应,也有一些顽疾或隐疾来破坏或扎根,向往自由和流浪同时,要与可能发生的疾病与身体的懒惰抗争。我最终所追求的是身体与心灵的合一,或许南方的身体安放在南方的气质里,可以浑然合一,不也欢喜。

     

    我并不确定一年后我是不是周末和空暇都能到鼓浪屿看看黄昏。鼓浪屿这个小岛上有好多秘密的雍容和不动声色的寂寥,若是可能,我愿意交付我一部分的心灵与这小岛互相熨帖,我铭记她的四季,而她懂我的孤寂。被武汉这座城市围困得够久了,我真想就那么走向记忆的黄昏涛声,走向海。

     

     

  • 词语 - [声声慢]

    2009/10/04

    人生,记忆,岁月,世间之最

    在我被某种强大的情绪所包围,被某种精密所充满和被某种微小刺扎到心灵之时,我直接地本能地动用这些词汇,或者更具企图心地将它们组合起来。所以频频经历着人生之最无奈,记忆之最醇美,岁月之最甘苦,世间之最珍贵,诸如此类。

    对我而言,人生、岁月此种应是属于未来的词语,是在遍历过通透过,是贴近沧桑的饱满,是在时间之后清谈的释然之美。但年少的那番愁滋味,纠缠得紧张而又急需抛出,而词语易取,词语的质感和情愁易来,所以用起这些词汇来竟也极其妥帖自然,皆为我所用。即使我们还这么年轻,还不够了解,那种质感。

    “最”是童年的词语,带有莫大的欢欣和起落。我仍然还记得说过“最爱吃外婆蒸的饭”,“我最好朋友是一朵小花”,或者“我要最好看的气球”。童年往往冀求青春的那种浪漫和小成熟来垫高自己,却拖着好多个“最”而无法迅速长大。我至今都没有遗失掉以前的那种语气——像饱饱的打出一个嗝来,说“最”好的坏的都是一声响亮。这样挺好的,将这些简单、率性和知足住在心灵的一个房间里,在我莫需理性时,我坐拥这间自己的房间。

    所以,让我像拼积木那样去堆叠它们吧。这无关不敬意,也无关精准,而是自己的城堡,在将尽不尽的青春期徜徉的样子。还有,在灰色日子里,竟有最最真挚的暖意。

     

    这是我最喜欢的文本叙述者。安全的词语。

    不像“我”,太强烈刺眼。也不像“你”,太亲昵多变。“她”,热情而冷静,善解人意而矜持内敛。“她”是实验性的自我,或者是理想样式,或是她,她。

    “她”是痴迷的戏子,落落大方地演戏,入戏得亦真亦幻。看的人,听的人来了又走,灯光亮了又灭了,四季的味道散开了又模糊了,信笺烧成了灰,金鱼翻白了眼,白球鞋晒黄了鞋边,二楼阳台的斜阳熄得悄无声息。有什么东西消失了,“她”分辨不出是什么先改变了,“她”还在唱着什么,有什么人在幕后轻轻抽泣。

    “她”是未滑落的水滴,圆圆的润润的包围着没来得及品味的幸与不幸,在出其不意的转角,一次细琐的对话渐渐不凡,人流在经过,铃声也响了,水滴将快乐空气里的剪影凝住,挂在“她”当天微笑的表情上。江南水乡的水和夜混在一起,“她”归往那里,将一千多个日夜的水滴统统抖落。

    “她”是剑拔弩张,在隐匿之处显示。“她”不说“我爱”、“我痛恨”、“我不愿”;“她”不愿争吵不会妥协不要虚假。空气都是硬的,在她沉默的偏执里,不要一个字,而是存在,爱,消耗,创造和毁灭。“她”防卫保护,像敏感而恐怖的水母。“她”的形状外部是锐,形状的内部是伤。

    “她”是浓重的晨雾,侵袭你的,她的,我的秋日时刻。“她”沉默无言将一座森林都弥漫包围,从你的心脏亲吻你,温柔地惟一地。日将正午,“她”无影无迹,迁徙是静悄悄的,就如拥抱也是静悄悄。“她”来,宁愿像一团梦意。“她”走,回到生命的根基。

     

    不可方物

    “九黎乱德,民神杂糅,不可方物。”如此,人和神,人和鬼,人和一切,人和自己,撇不开数不清道不明。我们在世上行走,既负着沉重的迷惘,也能修行得明亮的智慧;有时自负自信坚定无比,亦在回顾长长行迹时能看懂悖谬。但一切止于辨明,终于浮槎放海,而不可莽言,不可方物。